1. 道观摸鱼
熙宁八年三月,春寒料峭。
清虚观里,值殿的道士一脚刚刚迈进大殿,突然被一声嚎叫惊的差点顺拐。紧接着,一个风一样的身影从殿门外闪过。道士回头,只看到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道童一边干嚎着一边往前跑。
看方向,似乎是去往道长的袇房。
“三,二,一。”
趁着没人,道士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。数数的话音刚落,一阵比刚才声音更大的哀嚎响起,吓得檐下的杜鹃一哆嗦。
“师父啊,不四我......她炫在......鱼,莫打我......”
小道童哭的一抽一抽,仔细看,脸上却并没有眼泪。张道长掂了掂手上的拂尘,小道童一下不嚎了。
“枸杞,小善人定是在和你玩闹,再者她为幼,你为长。你不说谦让,却来师父这里告状,你是想挨打吗?”张道长倒是不以为然,枸杞向来跳脱,平日里和师兄们打闹惯了,大家对他时不时的空打雷不下雨已经习惯了。
况且今日观里也只有两个小善人,且不说年龄极小。论出身,都出自达官显贵之家,断然不可能做出故意戏弄人之事。
是以,张道士并不相信枸杞口中他好端端被一个小姑娘戏弄了的说辞,只当他又和以前一样,没事讨打。
见师父不信,枸杞撇了撇嘴,道:“她不仅戏弄了我,还摸了你的鱼。”
鱼?
张道士一愣,没反应过来。待回过神来,方想起来问:“哪里的鱼?”
“西侧殿的。”
“哪一条?”
“那条红鲤鱼和绿鲤驴。”
张道士吸了一口气,又问了一句:“当真?”
枸杞点点头,真的不能再真。
“哪家小善人干的?”张道士又问。
“苏家的。”
这......张道士彻底愣住了,没听说今日有姓苏的人家来打醮啊。
见师父有些疑惑,枸杞补充了一句:“建安伯府。”
张道士:“......”
怎么办,手痒痒,又想打人了。
枸杞反应极快,看张道士摸拂尘,一下子跳开了老远。张道士招手,道:“你过来,我保证不打你。”
枸杞磨磨蹭蹭不肯上前,张道士往前一探,抓住他的衣领,提着他就出门了。出门前还不忘告诉他:“建安伯姓舒,不姓苏。”
而此时,专注摸鱼的舒青霭还不知道枸杞已经去告状了。她正蹲在小水缸前看鱼,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。虽是摸鱼,其实只是轻轻点了点水面,手并没有碰到鱼身上。
大丫鬟鸣蝉已经快要急死了,劝道:“我的姑娘诶,你可别摸了,待会夫人知道了,可少不得一顿骂。再说了,这鱼多腥啊,咱们别摸了,去看看桃花。这观里桃花开的正好,你不想看看吗?”
鸣蝉很想说动舒青霭去看花,可舒青霭并不买账。她就不明白了,哪怕这红鲤鱼和绿鲤鱼很好看,看多了不也还是鱼吗。这都看了半个时辰了,自家姑娘怎么还不厌啊。
“哎哟哎哟,小善人,别摸了,再摸就秃了。”
正当鸣蝉苦思冥想怎么继续努力说动自家姑娘的时候,张道士的声音突然响起了。他一脸痛心疾首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然顺势搬开了水缸,他甚至生怕舒青霭继续上手,还站在了水缸前。
舒青霭起身,一看是张道士,心道:完了,张道士最宝贝他的两条鱼,平时碰都不让人碰。她一时忘情,不仅碰了,还被抓了个现行。
这下丢人丢大了。
想想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妥当,舒青霭正色,向张道士福了一福,还扬起大大的笑脸喊了一句“张爷爷对不起”。
俗话说,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舒青霭非常内疚地认错,左一句张爷爷右一句张爷爷,让本来吹胡子瞪眼的张道士也不好吹胡子瞪眼了。倒是枸杞,暗地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绿鲤鱼不常见,看到它,我想到以前在老宅的日子,一时没忍住摸了一下。张爷爷,我再也不摸了。”
舒青霭说了一番缘由,又真情实感的认了错。
她本生的极好,玉雪团子般软糯,说话间又带着点小姑娘的天真。张道士心里越发软了,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,问她:“你见过绿鲤鱼?”
“从前在乡野住过一段日子,见过一次。”
舒青霭随口一答,张道士却不住地点头,果然是小孩子,看见新奇的东西就被勾去了心神。想来她去摸那鲤鱼,也不是有意的。
“其实,老道这鱼,也不是不能摸。”
张道士笑呵呵地看着舒青霭,一句话让她愣住了,她问:“那刚刚,您为什么不让我摸?”
张道士继续笑呵呵,道:“老道怕你想吃。”
我是这种人吗?舒青霭腹诽,不应该啊,难道我的风评这么差了吗?又想到这事如果让建安伯夫人知道了......她忍不住抖了抖,娘发起火来,好可怕。
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张道士,她诚恳地开了口:“张爷爷,您能别告诉我娘吗。我娘本就是为我祈福才来这观里的,要是让她知道了,勾起伤心往事,就是我的不孝了。”
舒青霭有两年并不在建安伯夫妇身边,虽然她总是告诉建安伯夫妇在老宅的两年她过的很开心,但建安伯夫妇还是觉得亏欠了她。
要知道,舒青霭三岁被送到姑苏老宅,四岁才被接回建安伯府。回上京的那日,建安伯夫人看到眼前有点黑却咧着嘴笑呵呵的小女孩,再想到过去那个白嫩嫩的建安伯府嫡长女,当场就哭了。
对于舒青霭来说,黑了点就黑了点呗,虽然在老宅也吃了些苦,但体会到了很多上京里没有的东西,她还是很开心的。可对于建安伯夫人来说,亲生女儿被迫送回了老宅,吃住都不如在建安伯府,自家女儿是吃了大苦的,是以对舒青霭很宽松。但只要一提起舒青霭在老宅的那两年,建安伯夫人便要啪嗒啪嗒的掉眼泪。
舒青霭不怕虫不怕鼠,也不怕建安伯,却怕建安伯夫人掉眼泪。
她这样说了,张道士也不疑有他,只当小姑娘一片孝心,当场就准备答应了。
枸杞看到师父被眼前的小姑娘三言两语便说的打算小事化无,一时急了。
“师父,她还戏弄我害我受伤了。”
似乎是怕张道士不信,他还指了指自己脖间。
果然,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红肿。
舒青霭摊手,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:“你可要把话说清楚,你那是被树枝砸的。”
枸杞点头又摇头,道:“可是,是你把我骗到树下的。”
舒青霭忍不住扶额,叹息了一声道:“我叫你往前站,是想听清你说的官话。可我没让你站在树下,再说了,那树枝不是我弄断的,它是自己掉下去的,就那么巧,正好砸到了你。”
想了想,又道:“不过你不上前也确实不会砸到,就当我对不住你吧。”她这么一说,枸杞反倒不好意思了,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,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结果他没开口,舒青霭倒是先开口了:“枸杞,你是蜀地来的吧?”
枸杞一惊,问她:“你啷个晓得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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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,二,一。”
趁着没人,道士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。数数的话音刚落,一阵比刚才声音更大的哀嚎响起,吓得檐下的杜鹃一哆嗦。
“师父啊,不四我......她炫在......鱼,莫打我......”
小道童哭的一抽一抽,仔细看,脸上却并没有眼泪。张道长掂了掂手上的拂尘,小道童一下不嚎了。
“枸杞,小善人定是在和你玩闹,再者她为幼,你为长。你不说谦让,却来师父这里告状,你是想挨打吗?”张道长倒是不以为然,枸杞向来跳脱,平日里和师兄们打闹惯了,大家对他时不时的空打雷不下雨已经习惯了。
况且今日观里也只有两个小善人,且不说年龄极小。论出身,都出自达官显贵之家,断然不可能做出故意戏弄人之事。
是以,张道士并不相信枸杞口中他好端端被一个小姑娘戏弄了的说辞,只当他又和以前一样,没事讨打。
见师父不信,枸杞撇了撇嘴,道:“她不仅戏弄了我,还摸了你的鱼。”
鱼?
张道士一愣,没反应过来。待回过神来,方想起来问:“哪里的鱼?”
“西侧殿的。”
“哪一条?”
“那条红鲤鱼和绿鲤驴。”
张道士吸了一口气,又问了一句:“当真?”
枸杞点点头,真的不能再真。
“哪家小善人干的?”张道士又问。
“苏家的。”
这......张道士彻底愣住了,没听说今日有姓苏的人家来打醮啊。
见师父有些疑惑,枸杞补充了一句:“建安伯府。”
张道士:“......”
怎么办,手痒痒,又想打人了。
枸杞反应极快,看张道士摸拂尘,一下子跳开了老远。张道士招手,道:“你过来,我保证不打你。”
枸杞磨磨蹭蹭不肯上前,张道士往前一探,抓住他的衣领,提着他就出门了。出门前还不忘告诉他:“建安伯姓舒,不姓苏。”
而此时,专注摸鱼的舒青霭还不知道枸杞已经去告状了。她正蹲在小水缸前看鱼,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。虽是摸鱼,其实只是轻轻点了点水面,手并没有碰到鱼身上。
大丫鬟鸣蝉已经快要急死了,劝道:“我的姑娘诶,你可别摸了,待会夫人知道了,可少不得一顿骂。再说了,这鱼多腥啊,咱们别摸了,去看看桃花。这观里桃花开的正好,你不想看看吗?”
鸣蝉很想说动舒青霭去看花,可舒青霭并不买账。她就不明白了,哪怕这红鲤鱼和绿鲤鱼很好看,看多了不也还是鱼吗。这都看了半个时辰了,自家姑娘怎么还不厌啊。
“哎哟哎哟,小善人,别摸了,再摸就秃了。”
正当鸣蝉苦思冥想怎么继续努力说动自家姑娘的时候,张道士的声音突然响起了。他一脸痛心疾首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然顺势搬开了水缸,他甚至生怕舒青霭继续上手,还站在了水缸前。
舒青霭起身,一看是张道士,心道:完了,张道士最宝贝他的两条鱼,平时碰都不让人碰。她一时忘情,不仅碰了,还被抓了个现行。
这下丢人丢大了。
想想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妥当,舒青霭正色,向张道士福了一福,还扬起大大的笑脸喊了一句“张爷爷对不起”。
俗话说,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舒青霭非常内疚地认错,左一句张爷爷右一句张爷爷,让本来吹胡子瞪眼的张道士也不好吹胡子瞪眼了。倒是枸杞,暗地里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绿鲤鱼不常见,看到它,我想到以前在老宅的日子,一时没忍住摸了一下。张爷爷,我再也不摸了。”
舒青霭说了一番缘由,又真情实感的认了错。
她本生的极好,玉雪团子般软糯,说话间又带着点小姑娘的天真。张道士心里越发软了,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,问她:“你见过绿鲤鱼?”
“从前在乡野住过一段日子,见过一次。”
舒青霭随口一答,张道士却不住地点头,果然是小孩子,看见新奇的东西就被勾去了心神。想来她去摸那鲤鱼,也不是有意的。
“其实,老道这鱼,也不是不能摸。”
张道士笑呵呵地看着舒青霭,一句话让她愣住了,她问:“那刚刚,您为什么不让我摸?”
张道士继续笑呵呵,道:“老道怕你想吃。”
我是这种人吗?舒青霭腹诽,不应该啊,难道我的风评这么差了吗?又想到这事如果让建安伯夫人知道了......她忍不住抖了抖,娘发起火来,好可怕。
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张道士,她诚恳地开了口:“张爷爷,您能别告诉我娘吗。我娘本就是为我祈福才来这观里的,要是让她知道了,勾起伤心往事,就是我的不孝了。”
舒青霭有两年并不在建安伯夫妇身边,虽然她总是告诉建安伯夫妇在老宅的两年她过的很开心,但建安伯夫妇还是觉得亏欠了她。
要知道,舒青霭三岁被送到姑苏老宅,四岁才被接回建安伯府。回上京的那日,建安伯夫人看到眼前有点黑却咧着嘴笑呵呵的小女孩,再想到过去那个白嫩嫩的建安伯府嫡长女,当场就哭了。
对于舒青霭来说,黑了点就黑了点呗,虽然在老宅也吃了些苦,但体会到了很多上京里没有的东西,她还是很开心的。可对于建安伯夫人来说,亲生女儿被迫送回了老宅,吃住都不如在建安伯府,自家女儿是吃了大苦的,是以对舒青霭很宽松。但只要一提起舒青霭在老宅的那两年,建安伯夫人便要啪嗒啪嗒的掉眼泪。
舒青霭不怕虫不怕鼠,也不怕建安伯,却怕建安伯夫人掉眼泪。
她这样说了,张道士也不疑有他,只当小姑娘一片孝心,当场就准备答应了。
枸杞看到师父被眼前的小姑娘三言两语便说的打算小事化无,一时急了。
“师父,她还戏弄我害我受伤了。”
似乎是怕张道士不信,他还指了指自己脖间。
果然,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红肿。
舒青霭摊手,还是认真解释了一番:“你可要把话说清楚,你那是被树枝砸的。”
枸杞点头又摇头,道:“可是,是你把我骗到树下的。”
舒青霭忍不住扶额,叹息了一声道:“我叫你往前站,是想听清你说的官话。可我没让你站在树下,再说了,那树枝不是我弄断的,它是自己掉下去的,就那么巧,正好砸到了你。”
想了想,又道:“不过你不上前也确实不会砸到,就当我对不住你吧。”她这么一说,枸杞反倒不好意思了,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,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结果他没开口,舒青霭倒是先开口了:“枸杞,你是蜀地来的吧?”
枸杞一惊,问她:“你啷个晓得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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