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之问
皇家的人出来说话了,本来还在观望的一些人便信了流言几分。
朝中本来存着与谢家交好心思的大臣也纷纷叮嘱家里女眷,没事不要上谢家去了。平时家里的姑娘找借口跟着长辈一起去谢家,他们做父亲的因为存了某些心思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了。如今谢规前途不明,还是与谢家撇清干系的好。
事情悬而未决,谢规这个新鲜出炉的正四品鸿胪寺卿便遭到了冷待,谢家门前比从前更冷清了。
熙宁帝下了圣旨,让谢规先呆在谢府,无旨不得擅自外出。与此同时,京中又有流言渐起,说谢规私自伪造出假祥瑞,不单单是为了逢迎熙宁帝,更是为了宫中的五皇子铺路。毕竟他和五皇子是亲亲的姨表兄弟,他得了好,五皇子自然也能在圣上面前讨了好。
一时间,五皇子、谢规、明净大师三人成了上京城中的话题人物。
到后来,舆论的重心已经不在祥瑞是不是真的上面了。百姓们都纷纷议论起了五皇子是不是也牵涉其中,就连建安伯府都避免不了被人议论了几句。
太上皇更是气的骂了谢规几句,说他狼子野心,让他们皇家丢了面子,最后更是让熙宁帝下旨免去谢规的官并将他投入大理寺。
熙宁帝自然没理他。
正当百姓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,一直飘忽不定的明净大师却突然出现了。
明净大师一身黑衣,与熙宁帝的姑母当着太上皇、熙宁帝的面对峙。明净大师更道,三公主所言不假,当年她在广通寺中看到的大鼋确实是真的。
但大鼋只出现过一次,且并非他唤出来的。
明净大师还说了,他的师父,广通寺已圆寂的圆觉大师曾留下箴言,道:真龙下凡,大鼋必现。大鼋若出,国运昌隆。
圆觉大师的名声比明净大师更显,他能预测祸福,在民间极有声望。没圆寂之前,就连太上皇都喜欢召他进宫。
明净大师说完,还叫人拿出了广通寺的寺录。熙宁帝翻了翻,上面的的确确写了那句箴言。
寺录都是官府检查过的,上面还盖有官府的印章,印章上的时间清清楚楚写着:长平十五年五月初五。
长平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年号,印章式样也是长平年间专用式样。
明净大师又道:“大鼋现世的那一日,三公主确实在广通寺,也确实亲眼见到了大鼋。贫僧记得,那日公主本该在宫中参加大典,但因公主府上贵人有恙,所以公主特地亲自前往寺中求药。”
三公主已经上了年纪,虽然瞧着比太上皇年轻些,但精力却不如太上皇。说了这么会话,她就有些精神不济了。
明净大师话音落下,她的指尖微微一颤,不动声色地看了太上皇一眼,笑道:“明净大师所言极是,当日鼎儿高烧不退,臣妹心急如焚,走投无路之下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去广通寺求药。谁知道突然看到千年大鼋现了身,倒吓了臣妹好大一跳。”
三公主笑着和太上皇细说当年求药的场景,熙宁帝虽未做声,心中却一动。
按照日子算,三姑母去广通寺的那一日,是他的……登基之日。
也就是说,明净大师看到的大鼋,出现在他登基的时候。
显然,熙宁帝已经想到了这一层。其它人见他不言,在心里默默一合计,也对上了时间。
熙宁帝身旁的中贵人顺德反应极快,立刻结结实实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圣上!圣上!大鼋现世的那一日,正是圣上登基之日。圣上乃天命真龙,定洪福齐天,大邕有您,必将国运昌隆!”
顺德的声音很大,他那一跪又极响。他跪了,三公主和其它在场的人也迅速跟着跪了。
地上整整齐齐跪了一群人,熙宁帝瞧着心情极好,太上皇的脸色却明摆着不怎么好看了。
三公主斟酌了片刻,更是结结实实拜了下去。
“当日臣妹正和明净大师在侧殿细说鼎儿的病情,谁成想寺里有小和尚来报,说正殿前的水池有异动。臣妹和明净大师近前一看,才发现池中竟是传言中那只千年大鼋。臣妹一心扑在鼎儿的病上面,倒不知这大鼋背后还有这般寓意。”
这就是说,她没有亲眼看到明净大师唤出大鼋了。
三公主甚至还为明净大师开脱了一把,同时把自己看见大鼋不报的事情推的干干净净。
太上皇沉吟了片刻,难得开了口。他问明净大师:“三公主不知这大鼋背后的箴言,因而不报,你既早知圆觉大师留下的箴言,又为何知而不报?”
明净大师拨了拨佛珠,对着太上皇慈眉善目地一笑。
“这有什么好报的?陛下既然是真龙,真龙已经成了九五之尊,就没必要报了啊。”
更何况他那时候天天忧心广通寺被清虚观抢了风头,一日不如一日就快要倒了的事情,哪有心思分在别的事情上面。
太上皇被明净大师噎了一句,当场就变了脸色。他痛骂明净大师不思进取,什么藐视皇家,什么一个寺都管不好,说了半天,就差让熙宁帝下令把明净大师抓起来。
明净大师却依然慈眉善目地笑:“可贫僧现在只是一方游僧,不再是皇家登记在册的僧人了。”
太上皇差点被气个倒仰,直接一甩袖子,走了。
与此同时,林如海突然站出来,说他那日入宫上朝前确实看到谢规和一僧人有过短暂会面。只不过当时入宫的朝臣有很多,他只看到僧人突然出现,先是问其它几位同僚化了点缘,然后那僧人又化缘到谢规面前,谢规给了几个铜板,那僧人就走了。
之后僧人到他们面前,他也给了一点银钱,和他一起进宫的户部尚书也给了一点银钱。再之后,所有人都进宫上值了,也没人管那僧人去哪了。
户部尚书也出来佐证,说他们确实跟在谢规身后,看见谢规本人给了僧人一点银钱,但从始至终,并未见谢规与那僧人有过交谈。
事情至此便清楚了,谢规并未与那所谓“明净大师座下的弟子”在街头私语,明净大师能召唤出大鼋一说也是子虚乌有。
最后,明净大师还多说了一句。他说他从未收徒,打着他名号的僧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所有人方明白,原来那日向他们化缘的和尚竟是个假和尚。待要去寻,那和尚却早已不知道跑到哪去了。
真相大白,熙宁帝的心情出奇的好,他竟然还难得发下话,说假和尚从臣子们那里骗走的钱,都由他补上。
臣子们自然不敢要皇帝的钱,文臣们又捡着好听的话夸皇帝仁厚。再加上圆觉大师的箴言被天下人所知,熙宁帝的声望在民间更上了一层。
而险些被构陷的谢规不仅得了皇帝好一通安抚,皇帝更是当着所有臣下的面大骂挑事的御史台,说他们私德不修,还说他们狼子野心。
反正之前御史台怎么骂谢规和他的,他就原话学了一遍,最后他更是把御史台的人从上到下撸了个遍。不仅赏了谢规一堆东西,还让谢规、五皇子和他一起用了一顿饭。
没过几天,宫中又传来消息,三皇子顶撞熙宁帝,被罚禁足半年。
与此同时,林家书房里,黛玉也在和父亲林如海说话。
她不明白,林家和谢家素无来往,爹爹为何要站出来帮谢规说话。况且既然想帮谢规说话,那为何要等到明净大师出来后,他才站出去。
想了半天不得要领,便去问了林如海。
林如海并不瞒她,只告诉她,林家现在都指望着他。他若行差踏错,那么整个林家都将万劫不复。
他是太上皇在时的老臣,熙宁帝虽对他没有什么不满,却也算不得十分重用。在外人眼里,他是太上皇的人。想摆脱这一固有印象,宜早不宜迟。机会难得,来了就得抓住。
黛玉却依然有些不解,问道:“可谢公子是五皇子的表哥,爹爹帮了他,外面的人自然以为爹爹倒向了五皇子一脉。圣上春秋正盛,爹爹此番岂不是火中取栗?”
林如海却苦笑了一下,道:“为父与建安伯少年同门,林家和建安伯府这大半年来又往来密切。在外人眼里,林家早已和建安伯府绑在了一起,爹爹早已没得选。”
更何况,他倒是想倒向熙宁帝,但熙宁帝身边除了一个建安伯,其它的要么是太上皇的人,要么是几位皇子的人。纵然有几个谁也不倒的,却在朝中跟隐形人一样。
建安伯府和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但建安伯素日里和五皇子来往不多。为了林家,也为了自己和黛玉,他都必须选一边先站着。
不管是现实情形所迫,还是从个人角度来看,林如海都觉得,朝中最没有助力的五皇子潜力最大。但他也不敢完全倒向五皇子,便只在合适的时机帮了谢规一把。
至于为何等到明净大师站出来后他才跟着站出来,林如海也有自己的考量。
若三皇子一脉略施一点小计谋就能把谢家打的没有还手之力,那他倒要琢磨琢磨,这谢家到底值不值得他冒着风险捞一把。不过好在谢规还是有点能耐的,终归没让他白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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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中本来存着与谢家交好心思的大臣也纷纷叮嘱家里女眷,没事不要上谢家去了。平时家里的姑娘找借口跟着长辈一起去谢家,他们做父亲的因为存了某些心思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了。如今谢规前途不明,还是与谢家撇清干系的好。
事情悬而未决,谢规这个新鲜出炉的正四品鸿胪寺卿便遭到了冷待,谢家门前比从前更冷清了。
熙宁帝下了圣旨,让谢规先呆在谢府,无旨不得擅自外出。与此同时,京中又有流言渐起,说谢规私自伪造出假祥瑞,不单单是为了逢迎熙宁帝,更是为了宫中的五皇子铺路。毕竟他和五皇子是亲亲的姨表兄弟,他得了好,五皇子自然也能在圣上面前讨了好。
一时间,五皇子、谢规、明净大师三人成了上京城中的话题人物。
到后来,舆论的重心已经不在祥瑞是不是真的上面了。百姓们都纷纷议论起了五皇子是不是也牵涉其中,就连建安伯府都避免不了被人议论了几句。
太上皇更是气的骂了谢规几句,说他狼子野心,让他们皇家丢了面子,最后更是让熙宁帝下旨免去谢规的官并将他投入大理寺。
熙宁帝自然没理他。
正当百姓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,一直飘忽不定的明净大师却突然出现了。
明净大师一身黑衣,与熙宁帝的姑母当着太上皇、熙宁帝的面对峙。明净大师更道,三公主所言不假,当年她在广通寺中看到的大鼋确实是真的。
但大鼋只出现过一次,且并非他唤出来的。
明净大师还说了,他的师父,广通寺已圆寂的圆觉大师曾留下箴言,道:真龙下凡,大鼋必现。大鼋若出,国运昌隆。
圆觉大师的名声比明净大师更显,他能预测祸福,在民间极有声望。没圆寂之前,就连太上皇都喜欢召他进宫。
明净大师说完,还叫人拿出了广通寺的寺录。熙宁帝翻了翻,上面的的确确写了那句箴言。
寺录都是官府检查过的,上面还盖有官府的印章,印章上的时间清清楚楚写着:长平十五年五月初五。
长平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年号,印章式样也是长平年间专用式样。
明净大师又道:“大鼋现世的那一日,三公主确实在广通寺,也确实亲眼见到了大鼋。贫僧记得,那日公主本该在宫中参加大典,但因公主府上贵人有恙,所以公主特地亲自前往寺中求药。”
三公主已经上了年纪,虽然瞧着比太上皇年轻些,但精力却不如太上皇。说了这么会话,她就有些精神不济了。
明净大师话音落下,她的指尖微微一颤,不动声色地看了太上皇一眼,笑道:“明净大师所言极是,当日鼎儿高烧不退,臣妹心急如焚,走投无路之下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去广通寺求药。谁知道突然看到千年大鼋现了身,倒吓了臣妹好大一跳。”
三公主笑着和太上皇细说当年求药的场景,熙宁帝虽未做声,心中却一动。
按照日子算,三姑母去广通寺的那一日,是他的……登基之日。
也就是说,明净大师看到的大鼋,出现在他登基的时候。
显然,熙宁帝已经想到了这一层。其它人见他不言,在心里默默一合计,也对上了时间。
熙宁帝身旁的中贵人顺德反应极快,立刻结结实实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圣上!圣上!大鼋现世的那一日,正是圣上登基之日。圣上乃天命真龙,定洪福齐天,大邕有您,必将国运昌隆!”
顺德的声音很大,他那一跪又极响。他跪了,三公主和其它在场的人也迅速跟着跪了。
地上整整齐齐跪了一群人,熙宁帝瞧着心情极好,太上皇的脸色却明摆着不怎么好看了。
三公主斟酌了片刻,更是结结实实拜了下去。
“当日臣妹正和明净大师在侧殿细说鼎儿的病情,谁成想寺里有小和尚来报,说正殿前的水池有异动。臣妹和明净大师近前一看,才发现池中竟是传言中那只千年大鼋。臣妹一心扑在鼎儿的病上面,倒不知这大鼋背后还有这般寓意。”
这就是说,她没有亲眼看到明净大师唤出大鼋了。
三公主甚至还为明净大师开脱了一把,同时把自己看见大鼋不报的事情推的干干净净。
太上皇沉吟了片刻,难得开了口。他问明净大师:“三公主不知这大鼋背后的箴言,因而不报,你既早知圆觉大师留下的箴言,又为何知而不报?”
明净大师拨了拨佛珠,对着太上皇慈眉善目地一笑。
“这有什么好报的?陛下既然是真龙,真龙已经成了九五之尊,就没必要报了啊。”
更何况他那时候天天忧心广通寺被清虚观抢了风头,一日不如一日就快要倒了的事情,哪有心思分在别的事情上面。
太上皇被明净大师噎了一句,当场就变了脸色。他痛骂明净大师不思进取,什么藐视皇家,什么一个寺都管不好,说了半天,就差让熙宁帝下令把明净大师抓起来。
明净大师却依然慈眉善目地笑:“可贫僧现在只是一方游僧,不再是皇家登记在册的僧人了。”
太上皇差点被气个倒仰,直接一甩袖子,走了。
与此同时,林如海突然站出来,说他那日入宫上朝前确实看到谢规和一僧人有过短暂会面。只不过当时入宫的朝臣有很多,他只看到僧人突然出现,先是问其它几位同僚化了点缘,然后那僧人又化缘到谢规面前,谢规给了几个铜板,那僧人就走了。
之后僧人到他们面前,他也给了一点银钱,和他一起进宫的户部尚书也给了一点银钱。再之后,所有人都进宫上值了,也没人管那僧人去哪了。
户部尚书也出来佐证,说他们确实跟在谢规身后,看见谢规本人给了僧人一点银钱,但从始至终,并未见谢规与那僧人有过交谈。
事情至此便清楚了,谢规并未与那所谓“明净大师座下的弟子”在街头私语,明净大师能召唤出大鼋一说也是子虚乌有。
最后,明净大师还多说了一句。他说他从未收徒,打着他名号的僧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所有人方明白,原来那日向他们化缘的和尚竟是个假和尚。待要去寻,那和尚却早已不知道跑到哪去了。
真相大白,熙宁帝的心情出奇的好,他竟然还难得发下话,说假和尚从臣子们那里骗走的钱,都由他补上。
臣子们自然不敢要皇帝的钱,文臣们又捡着好听的话夸皇帝仁厚。再加上圆觉大师的箴言被天下人所知,熙宁帝的声望在民间更上了一层。
而险些被构陷的谢规不仅得了皇帝好一通安抚,皇帝更是当着所有臣下的面大骂挑事的御史台,说他们私德不修,还说他们狼子野心。
反正之前御史台怎么骂谢规和他的,他就原话学了一遍,最后他更是把御史台的人从上到下撸了个遍。不仅赏了谢规一堆东西,还让谢规、五皇子和他一起用了一顿饭。
没过几天,宫中又传来消息,三皇子顶撞熙宁帝,被罚禁足半年。
与此同时,林家书房里,黛玉也在和父亲林如海说话。
她不明白,林家和谢家素无来往,爹爹为何要站出来帮谢规说话。况且既然想帮谢规说话,那为何要等到明净大师出来后,他才站出去。
想了半天不得要领,便去问了林如海。
林如海并不瞒她,只告诉她,林家现在都指望着他。他若行差踏错,那么整个林家都将万劫不复。
他是太上皇在时的老臣,熙宁帝虽对他没有什么不满,却也算不得十分重用。在外人眼里,他是太上皇的人。想摆脱这一固有印象,宜早不宜迟。机会难得,来了就得抓住。
黛玉却依然有些不解,问道:“可谢公子是五皇子的表哥,爹爹帮了他,外面的人自然以为爹爹倒向了五皇子一脉。圣上春秋正盛,爹爹此番岂不是火中取栗?”
林如海却苦笑了一下,道:“为父与建安伯少年同门,林家和建安伯府这大半年来又往来密切。在外人眼里,林家早已和建安伯府绑在了一起,爹爹早已没得选。”
更何况,他倒是想倒向熙宁帝,但熙宁帝身边除了一个建安伯,其它的要么是太上皇的人,要么是几位皇子的人。纵然有几个谁也不倒的,却在朝中跟隐形人一样。
建安伯府和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但建安伯素日里和五皇子来往不多。为了林家,也为了自己和黛玉,他都必须选一边先站着。
不管是现实情形所迫,还是从个人角度来看,林如海都觉得,朝中最没有助力的五皇子潜力最大。但他也不敢完全倒向五皇子,便只在合适的时机帮了谢规一把。
至于为何等到明净大师站出来后他才跟着站出来,林如海也有自己的考量。
若三皇子一脉略施一点小计谋就能把谢家打的没有还手之力,那他倒要琢磨琢磨,这谢家到底值不值得他冒着风险捞一把。不过好在谢规还是有点能耐的,终归没让他白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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